婚姻的困惑：引言

　　我开始学医时，所受的训练是对成人和孩子进行个别咨询。我的主修重点放在精神分析上，同时接受一些集体治疗方面的训练。在我进入高级专业第一年住院实习期间，开始对个别精神治疗发生兴趣，当时指导我们的一位资深的精神分析专家评论另一位实习医师说： " 病人同医生保持良好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 我很纳闷他为什么这样说（我不敢大声说出来，否则可能成为受嘲笑的对象），虽然我明白，对医生的提问作出反应，能使病人找出问题症结之所在，更加明确自己的情感。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疑惑的原因了，因为当时我已经有了一种萌芽状态的想法，即病人与他们的家庭成员和睦相处，比同医生保持良好关系更加重要。

　　这些年来，我渐渐开始相信，虽然一个人可以被贴上 " 精神病患者 " 的标签——这是精神病专家通常用的诊断术语，实际上这个 " 病人 " 的情感因素被忽视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缺乏适合自己的正确知识来正常体验生活中的各种情感，而且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幻想，不知道幻想正是从他自己的大脑中冒出来的。忽略了这些情感因素而称其为精神病，不仅贬低了这个人，而且把他置于某种角色中，使之难以自拔。

　　这个被贴上 " 精神病患者 " 标签的人，还会在无意中发现自己面临许多困难。由于他被当作精神病人，遭受到别人对异端行为的排斥态度，他的个人安全感受到严重挫折，正因为他对别人能观察到的行为漠不关心。所以，有人认为传统的精神病医生能用他们的专门知识帮助病人重建自尊。通常的情况是，病人有一种来自父母、配偶、子女、亲戚等家庭成员的耻辱感，他通常无意中觉察到，又反复加深这种耻辱感。于是，他越来越依靠于精神病医生，离不开精神病医生了。与这种对精神病医生与日俱增的依赖性关联的，是病人无法自己思考的问题。他不能把握自己，他发现自己总是顺从于精神病医生的判断。由于没有人鼓励他发展同家庭成员进行交谈的能力，他经常感觉到自己与家人忽近忽远 -- 他是 " 疯狂 " 而 " 不成熟 " 的，与此相对的是，别人很 " 理智 " 而且 " 成熟 " 。

　　我在约瑟夫事件中的困惑

　　这个例子主要叙述了我从传统精神病医生转变为注重家庭的精神病医生。

　　我相信每个人自出生那天起，就是一系列经验的复合体，通过人的感情，这些经验统统被装进去又被遗忘。然后，开始逐渐影响人们现在的生活。在我对约瑟夫的治疗中，可以看到这些未被认识到的经验，是怎样被诠释并可使人领会的。

　　在探索工作中大量涉及的就是解释那些已知的，尤其是未知的东西。当一位精神病医生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与一位病人接触时，就不曾对一些事实产生怀疑，他还会对病人本身的判断能力持一定的否定态度，有时这种态度是令人烦恼的。

　　 1960 年 3 月，一位叫约瑟夫的 20 岁的年轻人在他母亲的催促下，到我这里来寻求咨询。当时他的问题是，母亲希望他的行为跟 " 别的男孩 " 一样，而他置若罔闻。约瑟夫的父亲 Y 先生 1946 年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母亲害怕他脑子也有毛病，落个父亲那样的结局。我第一次见到约瑟夫时，他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缩小，所有的人都用恶意的眼光看他，他没有自我的意识，看上去衣帽不整。那时候， 42 岁的母亲和正在念大学的 19 岁的弟弟唐纳德与他住在一起。两兄弟都未婚。约瑟夫是一家百货商店的仓库员。在我与他的那次会面中，他总是将自己的问题与他父亲患精神病相联系，甚至连父亲 14 年来一直住院及做过前额切除手术也与自己有关。

　　约瑟夫发泄了一大通对父亲和自己的不满和愤怒后，喊道： " 他让我得了病 " ， " 他的影子总是在我脑袋里 " 。他叙述说，他所有的行为困难都来自与父亲的恶劣关系。二年级时他在学校的不良表现，也正好发生在父亲做手术后不久。 1946 年，约瑟夫的父亲做完手术后回家作短暂休养，父子俩为一个电视节目发生争执，彼此互不相让，直到父亲突然病情发作，一下子休克了。母亲冲进屋，惊慌失措地将约瑟夫推出屋外，指责他太过分了，让父亲变得 " 神智不清 " 。

　　不久以后，约瑟夫的父亲又被送进了医院。而母亲的一再埋怨使约瑟夫相信是自己引起父亲病情发作，而且这种发作使父亲 " 更加疯狂 " 。慢慢地这种假设在约瑟夫的脑袋中变成了事实。

　　父亲在一家当地医院治疗的 10 年中，约瑟夫每年或每两年都去看他一次。他逐渐认为正是由于自己的原因，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使得他的犯罪感越来越强烈。 1956 年，当约瑟夫 16 岁时，医院的工作人员经过再三考虑，认为可以让他的父亲回社区进行康复治疗。这以后，约瑟夫因精神状态不稳，学习成绩不佳以及性格孤僻等问题进了当地一家少年诊所。

　　州立医院与约瑟夫的母亲协商，让她丈夫回家。这个家庭没有做什么准备，他就回去了。约瑟夫突然看见父亲的到来，产生巨大的惊恐，一个他认为死去的人，怎么复活了呢？他的头脑中猛然地冒出自杀并且杀死父亲的冲动。少年诊所里的精神病医生对约瑟夫的反应非常吃惊，立即打电话通知他母亲。约瑟夫的母亲马上给医院回电话，经过他们之间的协商，约瑟夫的父亲很快就被送回了州立医院。

　　不久后的一天，约瑟夫与弟弟唐纳德发生了口角，当时母亲语气坚决地说道： " 我决不会为了你，像上次那样把你们的父亲遣送医院，并且也抛弃唐纳德 " 。在以后的好几个星期里，约瑟夫情绪一直被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所淹没。有天早晨他醒来时，感到非常害怕，他觉得自己和父亲一样变成秃顶，同时他认为自己的身体逐渐缩小，他怕自己会完全消失。

　　 4 年来，他咨询过四位心理医生。他经常被老板解雇，失去工作，过着一种逃避的、隐士般的生活，只有在母亲的催促下，他才去见心理医生。对精神治疗，他毫无反应，因为他期待的奇迹康复并未出现。他就像一个木偶，没有任何主动性，只是在母亲的引导下走出家门。

　　 1960 年 3 月，约瑟夫的弟弟得到一所名牌大学的奖学金，而那时约瑟夫的病已经较重了，出现了幻觉，他感到人们谈论着自己，嘲笑他是个犹太人。他母亲不得已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治疗。

　　从1961 年起，我每周见约瑟夫两次，咨询重点放在他与父亲的关系上，目的是帮助他把头脑中的狂想与现实区别开来。但这件事做起来非常困难，因为他不但对父亲有很深的怨恨，而且对母亲也充满仇视，甚至强烈地嫉妒同胞手足的弟弟。自杀的念头和虚无感时刻折磨着他。他越来越意识到，对父亲的愤怒已经掩盖了他的悲伤和痛苦。当他渴望的父亲能像自己幼年时那样慈爱的愿望不能实现时，就把矛头对准了母亲，开始对她显露杀机。

　　到了这年 3 月，约瑟夫不论在社会上，还是在工作中和家里的表现都没有什么改进，应该让他在人际交往的社会环境中来重新清理自己的感情。他一直被与社会疏远隔绝的念头所缠绕，这种念头从未消失过。他认为是自己把父亲逼疯了，而且自己也无法与同龄人友好共处。于是，我决定把约瑟夫介绍给我的同事，让他接受集体精神治疗。我仍然是每周对他进行两次个人治疗，希望他的焦虚和对人的敌意能在与小组其他成员接触时逐渐淡化，并能够体验到一种情感的联结与交流。

　　接受集体治疗的开始几周里，约瑟夫似乎神志不很清楚，两个月后，他变得能够参加集体讨论了。这时，当他拿自己与受过大学教育的弟弟相比时，深感自惭形秽，并且在母亲逼迫他跟别的孩子一样时，他会痛苦不已。他慢慢地注意小组中的其他成员了，衣着也比以前整洁，而且开始考虑走出家门。

　　临近年末，由于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对母亲的愤怒似乎与日俱增。与此同时，每当他与母亲呆在家里时，就感到逐渐恢复的自我意识和独立意识消失了，又重新跌入虚无中。约瑟夫与母亲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晚上当他产生父亲在家的幻觉时，就会尖叫，大声痛骂。最后，他母亲不得不打电话告诉我说，约瑟夫应当和他父亲一样进精神病院，正是约瑟夫的家庭出现的这些不断升级的争吵和紧张气氛，使我开始了家庭治疗。而且在我与约瑟夫相处时，越来越感到无能为力，我怀疑对他进行单独治疗是否明智。我当时的假设是，他们各自对对方都怀有很深的负罪感、歉疚感，然后就像反射电路一样，将这种感觉反射到对方身上。实际上，这个家庭中因父亲或丈夫长期离家住院而产生的无助感、责任感，被这种负罪感和歉疚感所代替。

　　于是在这年 12 月初，我开始同时会见约瑟夫和他母亲， 1962 年 1 月，约瑟夫的弟弟唐纳德也应邀加入到治疗中来，由于他对母亲和哥哥的评价比较客观，所以他的加入是很有价值的，他时常会证实被母亲否定过的约瑟夫行为的可信性。有了唐纳德从客观和真实的角度上的帮助，约瑟夫开始意识到有些自己曾以为是幻想的东西的确发生过，于是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健全的人。

　　有时，唐纳德因参加学校考试而不在治疗现场，约瑟夫和他母亲的一些表现就常常令人吃惊。这两人几乎随时会杀掉对方，并且似乎随时会发生自杀，就像一位母亲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儿子，他会随时伤害她。他们两人之间的争吵和辱骂非常厉害。我只好用一个小槌子来维持秩序，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敲桌子，告诉他们怎样分配时间和空间，就好像他们是幻儿园里的小孩子。我害怕（有时感觉）我会被淹没在这不断加剧的痛骂和胡言乱语中，也变得沉默不语以至神志不清。那个小槌子对维持谈话秩序很有用，槌子一敲就减少了恐惧感。如果他们两人一直争吵到咨询快结束时，我就告诉他们：我不是警察，没有责任来控制他们的行为。而且我会从桌上拿起两张麻省州立医院的临时登记表格，对他们说：我认为他们俩也应当进约瑟夫父亲所住的医院。我又接着说，当他们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从指定的医院出来时，可以分别或一起到我办公室来，我可以继续帮助他们解决两人间的问题。令人吃惊的是，当我动手填这些表格时，他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情绪也稳定了。当他们离开办公室时，完全没有必要被送进州立医院，好象刚才的疯狂行为从未发生过。

　　1962 年春末，约瑟夫的母亲到我这里来接受单独治疗，她告诉我一个令人吃惊的、想不到的秘密：她生下约瑟夫后曾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在以后的 20 年中，她断断续续去向社会工作者咨询过，他从未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就是她未婚先孕，生下了约瑟夫。当时，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发现自己怀孕后，她痛苦万分，曾经几次想打掉这个孩子，都失败了，最后不得不嫁给了约瑟夫的父亲。我用了 4 个月的时间说服她把这个秘密告诉儿子。她很害怕来自约瑟夫的谴责，但没有一个儿子会这样做。尽管没有证据证明别人因她婚前怀孕而责怪她，但多年来，她的负罪感和羞耻感一直没有消失。

　　那时，她一时不想让约瑟夫出世，即使约瑟夫生下来以后，她也坚持不让约瑟夫去看住医院的父亲，怕秘密被泄露出来。就在约瑟夫母亲对儿子讲述了真情以后，约瑟夫奇迹般地找回了自我意识。于是他产生了一种幻觉，认为是自己使母亲怀了孕，由于他与母亲之间的心灵感应，使母亲把因怀孕而对父亲产生的怨恨和责备之情，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甚至认为是他的出生毁了母亲的生活。他母亲也不知不觉地将怀孕和结婚所带来的负罪感，传给了约瑟夫。到此，整个事情的缘由，不光对我而且对他们母子变得明朗起来。约瑟夫卸下因长期的误解所产生的负罪感与羞耻感，他和别人相处的能力也提高了。

　　1963 年春天，约瑟夫的母亲和她的儿子们告诉我，约瑟夫的父亲几乎变成了植物人，我相信这一点。他在州立医院的病房里呆了 17 年。但我还是决定让他到我诊室来。我清楚地意识到，像约瑟夫一样，我认为他已经死了。约瑟夫的母亲听了我的计划极其不愿意，表示强烈反对，她为有一个被收容在医院里的丈夫而感到羞耻。在我的坚持下， 8 月 1 日那天，约瑟夫的父亲与母亲和两个儿子一同来到我的诊室。

　　那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我坐在诊室里，听见他们走进客厅的脚步声。我很不安，要是约瑟夫父亲的病突然发作，伤害我怎么办？直到看见两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了下来，要是真有情况发生的话，他们可以帮助我。这时约瑟夫的父亲已经进了客厅，他的秃顶和头上的刀痕非常显眼。看得出来，他神情紧张、害怕。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幕，竟改变了我以后的职业生涯。

　　约瑟夫的父亲落座后，开始回顾自己的生活经历：他 18 岁时，父亲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他震惊而恐慌 …… 呆在医院的这些年里，他的内心一直很痛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说这些话时，他的语言表达很清楚，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约瑟夫的母亲惊异有病的丈夫居然能表达出如此深厚的感情，约瑟夫讲述了这些年来自己是多么思念父亲，听了儿子的话以后，让父亲感到很内疚。一家人坐在一起谈得和睦融洽，我完全没有想到谈话会是这样的结局，一个在病房里呆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这家人既高兴，又带着迷惘离开了。第二天，我外出度假，尽量让自己的思想放松，但我还是感到很沮丧。这次与约瑟夫一家谈话的经历，对我的思想有着深刻的影响，让我深信我所做的工作的重要，我要努力去发现，病人的感觉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我的感觉与我掌握的事实相吻合。从这个意义上讲，治疗时，有约瑟夫父亲的在场是非常必要的。在这个病历中，很明显约瑟夫体验了他父亲的耻辱感，这种耻辱感来自他母亲因未婚先孕而产生的负罪和羞耻心理。 1963 年 9 月，我度完假后突发奇想：约瑟夫的父亲也许可以恢复健康，并在社区里找到一份工作。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在陆续与这家人会见 6 次以后，我发现我们大家对这个长时间关在医院里被痛苦折磨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有约瑟夫还坚持去看他，而且对他产生了更多的怜悯之情。约瑟夫的父亲于 1970 年死于州立医院。现在约瑟夫的母亲，一个人很舒服地住在一所新公寓里，约瑟夫则独立居住，而且成为一家超级市场的部门助理经理，他的精神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与母亲的关系也更融洽。约瑟夫一家人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谈论家庭的秘密，虽是一种冒险，但它可以揭开笼罩在家庭危机上的魔鬼般的面纱，发现事实真相。约瑟夫的解脱，就跟 T·S· 艾略特所写的《家庭团聚》一书中哈里的情形一致。

　　 " 看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如此快乐，就好象我已回家。虽然这不合情理，但我现在仍旧非常快乐，就好象快乐并不在于一个人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或者抛弃了本来抛弃不掉的东西 …… 现在我看见自己似乎更加喜爱母亲了 -- 至少因理解沟通，而有了更多的同情之心。但他也许并不喜欢这样，现在我看见自己在与幽灵的战斗中受伤了。人类的战争不值一提，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我认为是真实的其实是阴影，而我认为是幽僻阴影的却是真实。

                                                   　　　　　　　　　　　　　　　　　　　　——哈里
　　选自 T·S· 艾略特《家庭团聚》第 102-103 页

　　有了我与约瑟夫家庭的这段交往经历后，我意识到在治疗中寻找事实时，我的主观意志应保持沉默，不能把自己的期望置于某一家庭情景中。我的观点是：在一个家庭成员对生活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充满信心之前，仍然缺乏使家庭歧途及关系默契的因素。我的目标是：使每一个家庭成员现实地面对生活，品尝生命之喜悦。只有当人们尤其是家庭成员之间，能够共同接受并且分担愁苦、不幸以及悲哀，爱的甘露才会渗入每个人的心田。

　　约瑟夫家庭是那些不和谐、不快乐家庭的典型。它使我深切地理解了一种家庭的痛苦，并努力寻找一种办法以缩短家庭成员间相互沟通、治愈伤痛的时间。

　　没有一个人能成长在真空中，他总是生活于某种家庭背景之中的。一个家庭只有两种普遍的关系——夫妻关系以及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这两种关系被确认为是不相关或相关甚少的。但这两种关系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孩子的成长起着正面或反面的作用。

　　就像约瑟夫家庭以及其他更糟糕家庭情况所证明的一样，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同婚姻关系的质量直接相关的。婚姻这种形式将夫妻双方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生活方式微妙地结合了起来，夫妻间再通过对方来表现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对夫妇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而婚姻作为一种工具，将这种方式传给下一代。为了尽可能理解这种新型的家庭生活方式，我们必须提出以下几个问题：婚姻中的因素有哪些？什么才算成功的婚姻？两人之间怎样相互适应并长相厮守？

　　《婚姻的困惑》保留了 1975 年 W·NORTON &COMPANY 出版的版本的原貌。新版本还增加了与范和辛迪的后两次会面。我们还决定，如果有可能的话，应加上 1973 年至 1983 年这 10 年发生的事情的概况。第八章提到了这一梗概。

　　我们没有描述《婚姻的困惑》的成书经过。事实是贝蒂 · 保罗知道了霍布斯一家经过咨询，终于解决了家庭危机的故事以后，建议诺曼 · 保罗写出详细的咨询经过。那些丰富的评论和对话方式的应用，为其他心理医生提供了独特而有效的治疗方法。贝蒂还建议，她可以帮助诺曼分析其理论和各种心理治疗方法。她还认为诺曼对霍布斯一家运用的循序渐进和引导性的治疗方法是治疗的典型例子。诺曼的治疗方法是：运用鲜明的问询技巧，通过对闭路电视内容的详细观察，帮助病人懂得以及经历 " 生命中的情感因素 " 。事实上，是贝蒂 · 保罗的帮助促成了《婚姻的困惑》的大致轮廓。

　　回顾《婚姻的困惑》在过去 10 年中的风风雨雨，作者认为它的哲学主题由 T·S· 艾略特的《斯文尼的内心矛盾》独特表达了出来。在那本书中，主人公斯文尼描述对生活的感受时说道： " 什么也不是，除了三种东西 " 。
　　多利斯：什么东西？
　　斯文尼：出生、性交和死亡。就是这些，出生、性交和死亡。

　　多利斯：我会厌倦的。
　　斯文尼：你会厌倦的，出生、性交、死亡。
　　多利斯：我会厌倦的。
　　斯文尼：你会厌倦的。出生、性交和死亡。当你谈论实质性问题时，那就是所有的事实。出生、性交和死亡。
　　 ——《 T·S· 艾略特 1909~1950 诗歌戏剧集》
　　布雷斯公司 1952 年于纽约出版。
　　有时候生活是乏味的。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关于有些人如何对待乏味。
　　 —— 对每个人来讲，这都是一种挑战。

　　2.一个美国童话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赛莉。赛莉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他们的名字分别叫梅格和皮特。梅格和皮特非常疼爱赛莉，他们希望她各方面出类拔萃。他们想让赛莉一生快乐地成长，无忧无虑地生活，也就是说她长大了应该结婚而且有孩子。那时的梅格和皮特又聪明又有吸引力，他们倾其全力教导赛莉应当怎样生活。赛莉感激父亲的关心，并相信他们说的每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每当赛莉每天天真地询问父母什么是幸福时，皮特和梅格告诉她这样的话：
　　如果你不结婚，你就不会幸福。

　　果你是个坏女孩，就没人和你结婚。
　　如果你有过性体验，你就是个坏女孩。
　　结婚之前的性行为是不快乐和不诚实的（他们没说婚后的性行为是怎样的）。
　　如果一个男人爱你的话，他会同你结婚，总是向你微笑，并且不会发火，于是你会永远幸福。
　　如果你有一对期望中的儿女，你会更加幸福。

　　赛莉长成大姑娘了，她渴望真正被人爱，她认为父母的教导是有道理的，每当她认识一个男人时，就会想：他是否爱自己，是不是她要嫁的意中人。可是，一旦这个男人想要与她有性接触时，她会非常恐慌，认为这个男人不尊重她，而且也不想娶她为妻。

　　有一天，赛莉遇到了乔，乔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大学毕业，有个光辉灿烂的前程。他喜欢小孩，也很爱赛莉，他们相爱了。

　　乔的父母和赛莉的父母一样，也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希望他各方面都很出色，他们想让乔快乐地成长，过无忧无虑而且充实有益的生活。但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看法与赛莉的父母大不相同，他们认为自己的儿子应当尽情地自由自在地生活，直到尝尽世间所有的酸甜苦辣后再安顿下来，然后结婚生儿育女，乔从小受的教育是这样的 :
　　尽情地自由自在地生活；
　　不必为了性爱而结婚；
　　当你有了性经验后才叫真正生活过；
　　婚前性行为是快乐而又令人兴奋的（他们没有说婚后的性行为是怎样的）；
　　总有一天你会和一个完美的女人结婚，她会总是对你微笑，从不向你发火，于是你得到长久的幸福；
　　如果你有一对期望中的儿女，你会更加幸福。

　　乔被赛莉的年轻美貌所吸引，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要和她结婚，但不是马上就这么做，他眼下还未做足够的精神准备，他只想与赛莉有性爱，那样他可以不做任何承诺。

　　赛莉经不住乔的爱抚，投入了他的怀抱。她天真地认为有了性关系就有了承诺。她很庆幸她能成为乔的爱人。因为，她信任乔，心想他最终会娶她为妻。遗憾的是乔从没想结婚的事。

　　赛莉感到自己被欺骗了，万分痛苦又羞于启齿。乔有时看见赛莉在默默流泪，她从未告诉过他原因，乔问她为什么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住地掉眼泪。乔多少能觉得那是他的过错，赛莉越是不说他越生气。

　　终于有一天，乔实在忍不住了，威胁说： " 告诉我原因，否则我就离开你。 "

　　 " 好了， " 赛莉想， " 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

　　她说： " 我们应当结婚。 "

　　 " 哦，原来是这样， ' 我们会的 ' ，总有一天会结婚的。 "

　　 " 感谢上帝，他说我们会的。 "

　　于是，他们宣布订婚。他真的很在乎她，他不愿失去她，她也不愿失去他，她知道自己必须结婚，他知道她就是自己想找的人，他当然是个绅士，现在就结婚，时机对他来说虽说不太合适，但他们会想出办法的。

　　婚礼进行曲奏响了，他们结婚了。

　　婚后的第二天清晨，赛莉很早就醒了，她看看自己的左手，那儿戴着一只金戒指，一只结婚戒指，终于站到了，赛莉和乔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们是这样的吗？

　　你将要读到这个故事不是童话，那是一件发生在一对夫妇 -- 辛迪和范之间的真实事情，他们的婚姻最初的开端就象赛莉和乔一样。辛迪和范就如同赛莉和乔一样，各自都对婚姻抱有不同的幻想。（幻想、想象及白日梦是人类精神生活的普遍特征，对于我们每个人的基本挑战是认识到幻想的实在性。有两种幻想：一种幻想我们可以意识到，另一种幻想是从一些特定行为中推断出来的）。辛迪和范都认为，对这个世界来说，自己是十分优秀的，所以对他们这种优秀的人来说，整个人生也应当鸿运高照，很多人都处于这样的两难境况中。

　　结婚 10 年以后，辛迪和范发现他们陷入严重的婚姻危机中。他们互相责备，有时也自责，开始问自己很多问题，但总也找不到答案。于是他们开始接受 " 心理治疗 " ，带着一种怀疑的、不太确定的态度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治疗的过程就是一种旅行，在这次旅行中，他们明白了以前对自身、对彼此之间的关系所知甚少，对生活的了解是多么幼稚。这本书就是让你分享他们及其心理医生怎样解决婚姻危机问题，以及了解和分析她们家庭背景的情况。

　　在长达 3 个月的 7 次面询中，他们共同发现了婚姻危机的根本原因。在 11 周的时间里，问题慢慢变得明朗化起来，他们的婚姻危机是由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两种生活方式相碰撞引起的。面询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他们明白各自的生活经历和学习怎样与对方相处的技艺。除此之外，通过放录像带和录音带，让他们懂得是个人的家庭背景，塑造了他们的自我形象，塑造与对方和孩子相处的方式，当第 7 次面询结束后，夫妻双方达成默契，就像范 · 霍布斯一家计划出国旅行一样，他们的家庭危机得到了解决，每个人恢复的自尊在和谐的婚姻中得到充分体现。

　　辛迪和范的问题得到迅速的、戏剧性的解决，我们请求他们一年后接受另一次面询，这本书也包括了这部分节选。

　　这本书将要揭开婚姻咨询的神秘面纱。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它试图阐明婚姻关系，让人们更充分地认识到健康婚姻的幸福与不幸婚姻的诸多因素。

　　当你同这对夫妇分享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时，你就有机会了解他们本人及他们各自的家庭背景。这样，你就可以思考你与配偶以及与自己前辈的关系。反过来，它会使你注重自己，注重你的配偶及你的孩子。

　　这个例子包括了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经历的一些困难。例如：自我意识差，青少年时期失去长辈之痛苦，与家人无意识地疏以及性的困难等。

　　著名精神病学家哈里 · 斯德克 · 沙利文曾说过： " 每个人，任何一个人都是最简单的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与别人的相同点比不同点更多。 "

　　他强调个人内心体验的完整性、安全感、个人存在感的需要，诸如快乐和忧伤、痛苦与愉快等感情需要，以及爱与被爱的需要。

　　父母与孩子的倾心交谈，使孩子的心中会首先产生这些感情的需要。成功的婚姻也需要交谈，而孩童时期的经验就会成为一种原型，也成为培养下一代的有效方法，婚姻中缺少倾心交谈就会导致冲突和紧张。

　　3.两种家庭历史的冲突
 

　　大多数婚姻关系的冲突和紧张都可用两种家庭 " 亚文化 " 的碰撞来解释，这种 " 亚文化 " 是由行为模式、记忆、习惯以及源自原家庭的期望所组成。我们可以把这些扩大的模式称作 " 本质文化 "-- 一种在世界中存在的基本方式，正是原家庭氛围里的行为模式影响塑造了一个人，这种价值观又影响了他对未来配偶的幻想，开始只是一种白日梦，慢慢发展成对配偶形象的理想化。乃至后来结合的夫妻双方都坚持必须兑现当初理想化的配偶形象，他们搞不清楚这种理想化的形象，在自己或在另一方身上是怎样产生的，这就播下了未来不和谐的种子。

　　任何婚姻的冲突都可称为不和谐。这些冲突包括：对任何一方职业的选择，居住地点的选择、怎样穿着，怎样睡觉，什么时候做爱，怎样做爱，要多少小孩，等等。如果夫妻一方或双方认为有冲突，那么就会存在不和谐。有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妇女想走出家庭妇女的圈子去接受大学教育，而她的丈夫认为这不会使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妻子，甚至一个更快乐的人。她的丈夫觉得，只要她安心做家庭妇女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的需要，她寻求自立的需要。他甚至不承认夫妻间存在冲突，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辛迪和范最后都明白过来，在婚姻生活中，他们不自觉地带进了来自原家庭的情感体验，他们本以为当他们离开原家庭时，就已脱离了那些特征，而事实上他们在婚姻生活中又重塑了它们。

　　4.每个人的可信性差异

　　“去呀，鸟儿说道，叶片上满是胎儿
　　欣喜地隐藏着，渗透着欢笑。
　　去、去、去，鸟儿说道：
　　人类不能载负太多的现象。”　　

　　注：选自 T·S· 艾略特《燃烧的诺顿》

　　家庭医生所起的作用就是鼓励夫妻双方，成为了解自己的专家，而非了解对方的专家。在最初的 7 次面询中，我运用了各种具有创新性的方法，既帮助他们改变意识，又教会他们相互交换没有认识到的情感和想象。这样他们就可以比较自我评价与他人评价的不同之处，这种不同可称作 " 可信性差异 " 。当他们在黑白闭路电视里观看自己的形象时，才发现电视出现的形象，与自己想留给别人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异。在这种录像带反复放映后，夫妇双方才头一次发现他们自己有可能忽略的行为。

　　为什么夫妻间总善于把自己的缺点反射到对方身上呢？当一方对另一方的好感未被对方观察到时，责备便产生了。通过观看闭路电视，一个人可以面对他自己的可信性差异。例如：他想给人下的善良形象与在电视上所见到的令人吃惊的不善良形象的差异。

　　可信性差异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中，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婚姻关系紧张和冲突的加剧，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夫妻双方都不知道他们有这种可信性差异，这种差异包括：对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发生在夫妻之间的事情记忆模糊，这会导致周期性的冲突，因为没人记得一项决定是由谁以及是怎样做出的，而且还会引出一场究竟谁的记忆力更准确的争论。

　　为了避免在婚姻咨询中出现这样的冲突，医生将整个咨询过程用磁带录下来，建议他们把磁带带回家，一个人听或两个人一起听，去发现一方是什么时候怎么冒犯了另一方，或怎样让对方惹怒了自己，这种冲突与各自父母的婚姻有哪些相似之处。于是，这盘录音带就成为所发生事情的一面镜子，它让夫妻双方超越时间的限制去找出引起冲突的意念。

　　婚姻咨询医生所要做的就是帮助夫妇中的每个人了解他（或她）自己的可信性差异。在多数情况下，我们每个人对别人怎样看待自己只略知一二。在辛迪和范的治疗中，大量运用了录音和录像手段将他们对别人的表现录下来，然后再把这些磁带给他们看。结果反应是吃惊甚至震惊，他或她没有想到自己说话或者看上去是那种样子。反复播放录音和录像带后，辛迪和范都看清了自己与对方交流的方式。这包括一个人听话的方式，包括将自己已习惯了的、没有意识到的非语言信息传给对方的方式等。最后每个人终究会发现，他表达自己言行的方式模仿了父母、亲戚甚至祖父母的行为。

　　当一对夫妇发现他（她）是通过自己的行为在同对方交流时，就会减少对另一方的责备，他（她）需要审查一个新的人，即他自己。

　　我对范 · 霍布斯一家的治疗，除运用录音、录像以外，在经他人同意为其保守秘密的情况下，还用了别的家庭治疗时的录音带，为这些录音带捕捉住了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些基本的重要的感情，如：悲伤、孤独、愤怒、沮丧等。很多时候，我们会忽略这些感情，辛迪和范也不例外。录音带的运用就是让他们将隐藏着的感情表达出来，共同分享这些感情和与之相连的记忆。除此之外，他们还独自或一起观看带有性刺激的性电影。他们对性刺激的反应，使咨询医生能够同他们一起找出究竟是哪一方存在什么样的毛病，让每个人对性的态度明朗化。这种对夫妻间感情的清理是咨询解释工作的一部分。婚姻中的主要问题在于，一方难于将自己想象成另一方 -- 丈夫想象自己是妻子，有妻子的经历和感情；反之也是如此。因而他们不可能听到来自另一方心中和头脑中的声音，在咨询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引导夫妻双方学会倾听，不光倾听自己，也要倾听对方的要求、愿望、沮丧。

　　5.自我意识的神话

　　我们每个人脑中都有一个神话。在青少年时代，通常当我们感到父母不关心自己的存在时，这种神话就形成了。

　　这个神话就是自我操纵，即：当我们长大或结婚后，决不会象同性别的家长那样。而且父母所犯的错误会在下一代得到纠正；父母婚姻有瑕疵的地方，我们的婚姻会完好无缺；当我们的成长并不完美时，我们的孩子会在各方面健康成长。一切都那么美好，我们的孩子不会再有伤痛。

　　我们经常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地重复父母的婚姻模式，慢慢地，这种意识会变成一种困惑。 " 怎么会这样？我并不希望是这样的状况。 "

　　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梦想没有成为现实时，会非常生气或者犹如受到重挫。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人们不管有多么强烈的愿望，但终归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向反方向发展。我们这种梦想和愿望也许会暂时忘掉，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现实生活中，人的意识以及控制生活的能力，总是比自己希望的要弱小，当希望与现实相矛盾时，能认识到这种困境，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在通常情况下，研究与实际情况往往是不一样的，下面介绍的材料将使我们进一步探求所涉及的问题，并能更详细、更完整地理解主宰范 · 霍布斯一家的神奇力量。在治疗专家看来，基于直觉和以往的经验，录像的运用对夫妇了解自身，对目前婚姻中他们之间的问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大量的资料及理论却是其次的。我们相信，从不同角度对一个新个案的理解能更深刻地阐明婚姻的困惑。

关键字：心理医生,婚姻情感,诺曼.L.保罗；贝蒂.B.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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